乐律一

《汉书·律历志》中说天文历数：“初始时天地间的混沌之气，包括天、地、人三者混合为一。极，就是包含万象的意思；元，便是初始的意思。混沌之气在十二辰之间流传，从子开始启动，于丑有三倍子数而得三。于寅又三倍子数得九。于卯又三倍而得二十七。游转于十二辰，得十七万七千一百四十七。这时阴阳会合，气在子凝聚，从而演化出万物。”殊不知这只是计算律吕长短的方法而已，还有什么其他的意义呢？史书的作者仅仅看到了数字的庞大，却不知道它到底有什么用处，便说“此阴阳合德，化生万物者也”。曾经有一个人从土中挖出了一个已经枯朽的捣衣棒，他不认识这个东西，便拿回去给邻里看，男男女女的人都聚过来围观，没有不惊愕的，都不知道是什么东西。后来有一个书生路过，看到之后说：“这是个珍奇之物。我听说防风氏身高三丈，一节骨头可以装满一辆车，这是防风氏的胫骨呀。”乡人听后都比较欢喜，并特意建筑了寺庙来祭祀它，称为“胫庙”。班固的这一说法，和“胫庙”这个故事比较接近。

我听说《羯鼓录》记述羯鼓的声音，说“透空碎远，极异众乐”。唐朝时期的羯鼓曲，如今只有邠州的一个老人还可以演奏，有《大合蝉》《滴滴泉》等曲目。我在鄜延的时候，还听到过他的演奏。泾原承受公事杨元孙因奏事入京返回后，有诏令让这个老人入朝。杨元孙到达邠州时，这个老人已经死了，于是羯鼓遗音就此失传。而今乐府中所存的羯鼓曲，也只是徒有虚名罢了，“透空碎远”，已经全无痕迹。唐明皇和李龟年谈论羯鼓时，说“敲坏的鼓杖就有四柜”。用力到这般程度，其羯鼓精湛的技艺也由此可见。

唐朝时期的杖鼓，本来称为“两杖鼓”，两头都用鼓槌敲打。而今的杖鼓，一头用鼓槌，另一头则用手击打，这便是唐朝人所说的“汉震第二鼓”，唐明皇、宋开府都擅长两杖鼓。其曲目也大多是独奏，比如鼓笛曲便是。而今的杖鼓，通常只是用来击打节拍的，很少再有专门独奏时的精妙。古典悉数散亡。当初王师南征的时候，在交趾得到了《黄帝炎》一曲，就是杖鼓曲。（“炎”字或者写为“盐”）。唐朝时期的杖鼓曲有《突厥盐》《阿鹊盐》。施肩吾的诗中说：“颠狂楚客歌成雪，妩媚吴娘笑是盐。”大概（鼓曲写为“盐”）就是那个时候的用语。而今的杖鼓谱中，尚且还有“炎杖声”的曲目。

驻守边境的士兵每回得胜归来时，就会成群结队地高唱凯旋之歌，凯旋之歌也是古时候遗留下来的曲调。凯旋之歌的词有很多，都是些市井鄙俚之语。我在鄜延的时候，也曾经创作了几十首，让士卒们歌唱，如今还粗略的记得几篇。其一：“先取山西十二州，别分子将打衙头。回看秦塞低如马，渐见黄河直北流。”其二：“天威卷地过黄河，万里羌人尽汉歌。莫堰横山倒流水，从教西去作恩波。”其三：“马尾胡琴随汉车，曲声犹自怨单于。弯弓莫射云中雁，归雁如今不寄书。”其四：“旗队浑如锦绣堆，银装背嵬打回回。先教净扫安西路，待向河源饮马来。”其五：“灵武、西凉不用围，蕃家总待纳王师。城中半是关西种，犹有当时轧吃儿。”

柘枝旧时的曲目，章节非常多，比如《羯鼓录》中所说的“浑脱解”之类，而今已经没有这个章节了。寇莱公喜好柘枝舞，会客的时候一定会让舞伎跳柘枝舞，每一次跳舞都要跳一整天，当时人称其为“柘枝颠”。而今凤翔有一个老尼姑，原本是寇莱公府中跳柘枝舞的舞伎，说：“当时的柘枝舞尚且还有几十个章节。而今天所跳的柘枝舞，还比不上当时的十分之二三。”老尼姑尚且还能够歌唱当时的一些曲目，对这些有兴趣的人也经常为之传唱。

古时候擅长唱歌的人有一种说法，称“唱歌的时候应该使声中无字，字中有声”。凡是歌曲，旨在清浊高下、曲折连贯的发声，字则有喉音、唇音、齿音、舌音等不同的发音部位。唱歌的时候应该让字字都发自本位而又可以轻松圆润，要全部都融入曲调当中，要让声音转换的地方没有障碍，这就是所谓的“声中无字”，古人也将其称为“如贯珠”，也就是现在人们所说的“善过度”。比如宫声的字而要使用商声的曲调，那么就能够转宫音而为商音歌唱，而这就是“字中有声”，擅长歌唱的人将其称为“内里声”。而不善于唱歌的人，声音没有抑扬顿挫之分，只能称为“念曲”；声音没有内涵，就称为“叫曲”。

中原之外的音乐，以前是和中原地区有区别的四夷乐。自唐天宝十三年间，才下诏命令法曲和胡部合奏。自此后乐曲演奏就已经完全失去了古时候的法度，而是将先王遗留下来的乐曲看作是雅乐，将后世（指的是汉魏六朝时期）新创的乐曲称为清乐，和胡部一起演奏的乐曲称为宴乐。

《霓裳羽衣曲》，刘禹锡诗中说：“三乡陌上望仙山，归作《霓裳羽衣曲》。”又有王建诗中说：“听风听水作《霓裳》。”白居易的诗中有注解说：“开元中，西凉府节度使杨敬述造。”郑嵎的《津阳门诗》又注解说：“叶法善曾经指引着皇帝进入月宫，听到了仙乐。等到皇帝从月宫归来后，却只记得仙乐的一半，于是便试着用笛子将其吹奏出来并加以记录。当时正逢西凉府都督杨敬述进献了一本《婆罗门曲》，和仙乐的曲调相似，于是便将在月宫听到的乐曲作为没有节拍的序曲，用杨敬述所进献的乐曲当作有节拍的曲调，而又重新命名为《霓裳羽衣曲》。”各种说法都不相同。而今蒲州逍遥楼的门楣上还有唐人横行所书写的文字，类似于梵文，相传是《霓裳》谱，只是因为看不懂这种字体，所以不知道真假。又有人说现在的燕乐中还有《献仙音曲》，乃是《霓裳羽衣曲》的遗声。只是《霓裳羽衣曲》本属于道家的法曲，而今的《献仙音曲》乃是小石调。不知道哪一种说法才是正确的。

《新五代史》中记载了唐昭宗逃到华州时，曾经登上齐云楼，并望向西北方向的京师，作了三首《菩萨蛮》，最后的一首词说：“野烟生碧树，陌上行人去。安得有英雄，迎归大内中？”而今陕州的一座佛寺中还依然保存着这首词的手稿，纸张草草字迹也比较潦草。我之前路过陕州时看到过这篇手稿，上面后人的题跋非常多，已经写满了一大卷轴。

世人都将善于唱歌的人称为“郢人”，至今郢州还有白雪楼。这是因为宋玉的《对楚王问》中有：“客有歌于郢中者，刚开始唱了《下里巴人》，其次又唱了《阳阿薤露》，后又唱了《阳春白雪》，引商刻羽，杂以流徵。”所以世人便都认为郢州人都擅长唱歌，却没有考究其中真正的含义。其中所说的“客有歌于郢中者”，那么唱歌的人是“客”而非郢州人；又说“客唱《下里巴人》，郢州中有几千人都跟着唱；唱《阳阿薤露》的时候，有几百人跟着唱；唱《阳春白雪》的时候，跟着唱的不过只有几十人；引商刻羽，杂以流徵，跟着唱的只不过有几个人罢了。”郢都为楚国的故都，人物繁盛，可能够跟着唱的却只有几个人，那么不擅长歌唱的人就很多了。所以这篇文章也只是宋玉的一种比况，《阳春白雪》这首曲子是郢州人所无法唱的。以郢州人所不能唱的歌曲来作为代名词，这岂不是大错吗？《襄阳耆旧传》虽然说：“楚有善歌者，歌《阳菱白露》《朝日鱼丽》，和之者不过数人。”却并没有提到《阳春白雪》这首曲名。又说现在的郢州，原本称为北郢，也并不是古时楚国的都城。有人说：“楚国的都城在今宜城界中，尚且还有都城的遗址存在。”这也是不对的。这个地方是鄢...

海州士人李慎言，曾经梦到自己来到了一处临水的殿庭中，观看宫女们玩抛球的游戏。山阳人蔡绳还为此作了传，将这件事情叙述得非常详细。总共作了十多首《抛球曲》，词句清丽。而今只记得其中的两首：“侍燕黄昏晚未休，玉阶夜色月如流。朝来自觉承恩醉，笑倩旁人认绣球。”“堪恨隋家几帝王，舞裀揉尽绣鸳鸯。如今重到抛球处，不是金炉旧日香。”

《卢氏杂说》中记载：“韩皋谓嵇康琴曲有《广陵散》者，以玉陵、毌丘俭辈皆自广陵败散，言魏散亡自广陵始，故名其曲曰《广陵散》。”根据我的考证，“散”应该是曲名，犹如操、弄、掺、淡、序、引之类。所以潘岳的《笙赋》中记载：“辍张女之哀弹，流广陵之名散。”又有应璩《与刘孔才书》中说：“听广陵之清散。”由此可以知道“散”确实是曲名。或者是嵇康想要借曲名来谏讽当时的时事，“散”取自曲名，而“广陵”则是他自己定名的，以使二者结合起来有某种意义而已。

马融的《长笛赋》中记载：“裁以当簻便易持。”李善对此注解说：“簻，马策也。裁笛以当簻，故便易持。”这是很荒谬的说法。笛子如何可以用作马鞭呢？簻，指的是乐管。古人将乐管称为“簻”。所以潘岳的《笙赋》中说：“修簻内辟，馀箫外逶。”“裁以当簻”，其他的乐器大都是由很多乐管同时演奏成音的，笛子仅仅有一个乐管，却五音俱全。演奏它的乐工并不需要有过于烦琐的技法，所以说它演奏起来比较方便而又容易掌握。

笛子有雅笛，有羌笛，其形状和起源，旧时的说法都不一样。《周礼》中记载：“笙师掌教箎篴。”有人说汉武帝时期丘仲开始制造笛子。又有说法是笛子是由羌人始创的。后汉的马融所吟咏的长笛赋，中间是空洞的而没有底，削上面的管口，并在笛身开五个孔，还有一个孔是开在五个孔背面的，正如现在的尺八。李善为此作注说：“七孔，长一尺四寸。”这乃是现在的横笛，太常的鼓吹部将其称为“横吹”，并不是马融所吟咏的那种长笛。马融的赋中说：“《易》京君明识音律，故本四孔加以一。君明所加孔后出，是谓商声五音毕。”沈约在其《宋书》中也说：“京房备其五音。”《周礼·笙师》又注说：“杜子春云：‘篴乃今时所吹五空竹篴。’”以马融、沈约所记述的事情来看，那么古时候的笛子不应有五个孔，那么子春的说法也就不一定是正确的。而今《三礼图》中所画的古笛，也是横吹而且有五个孔的，这又不知道有什么典据。

琴虽然是用桐木制作的，然而必须是生长多年的桐木才行，等到桐木的质性都散失殆尽后，再用其制作出来的琴声音才激扬清脆。我曾经见过唐朝初期的路氏琴，桐木都已经枯朽了，似乎无法承受住手指弹拨的力量，而它发出的声音却是越加的清亮。又曾经看到过越人陶道真收藏的一把越琴，相传是用古墓中的破烂棺材杉木制作而成的，琴声极其劲挺。吴地的僧人智和有一张琴，黑绿色，用带有花纹的石料制作弦柱，样式、音韵都达到了极致的境地。琴身腹部还有李阳冰篆书的几十个字，大概意思为：“从南海的一座岛上得到了一种木材，名为伽陀罗，花纹犹如银屑，质地坚硬如石头，命令工匠削制成的这把琴。”篆文非常古朴强劲。制琴的材料都希望轻、松、脆、滑，称为四善。上述李阳冰所说的木头坚硬如石头，也可以制作成琴，这是让人不明白的地方。《投荒录》中说：“琼州地区多乌樠、呿陀，都是比较珍奇的木材”。我怀疑“伽陀罗”就是“呿陀”。

高邮人桑景舒生来就知晓音律，听了百物的声音后，便能够预知它们的吉凶，尤为擅长乐律。旧时传有一种虞美人草，听人弹奏《虞美人曲》的时候，它的枝叶会跟着左右摇动，弹奏其他的曲子则不会这样。桑景舒尝试了一下，确实如传说中的那样，于是便详细地考察它的音调，并说：“都是吴地的音调。”过了几天他拿来琴，试着用吴地的音调制作了一首曲子，对着虞美人草弹奏，草的枝叶也跟着晃动，于是便称为《虞美人操》。其声调和《虞美人曲》完全不接近，从头到尾几乎没有一处相似的声调，然而虞美人草依然会跟着晃动，和弹奏《虞美人曲》时的情况一样，这是因为乐律相同的缘故。他知晓音乐竟然到了如此臻妙的地步。桑景舒进士及第，后来在州县官的任期内去世。而今的《虞美人操》盛行于江浙之间，人们也不知道为什么它会属于吴地的音调。